新华网日本频道北京4月16日电 题：日本“总体保守化”的选举制度要因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吕耀东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日本学刊》供本网特稿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吕耀东在《日本学刊》2015年第2期发表《试论日本“总体保守化”的选举制度要因》（全文约2.1万字）。

吕耀东认为，老牌保守党自民党“一党独大”，得益于“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中“小选区”优势的制度保障。近来，自民党在国会大选中实力大增，历史修正主义及修宪意图凸显。社民党等革新政党的议席急剧减少，基本失去对日本政治右倾化的制约力。新型保守政党民主党的政策“自民党化”，公明党的执政党化，加之维新会和次世代党等右翼政党的崛起，日本政坛的“总体保守化”势在必然。从内因来看，日本现行选举制度客观上使得传统革新政党及在野小党弱化，保守政党壮大，日本政党政治生态发生结构性改变，导致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趋于常态化。

吕耀东在文章中指出，冷战结束以来，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作为一个动态过程，在国际局势剧变的影响下，日本政党格局的变动体现为传统在野党与执政的保守政党在纵向上的此消彼长和横向上的同向变化。究其变化的内因来说，是通过国会现行的“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这一选举制度运行来实现和造就的。“2009年和2012年的众议院选举实现的政权更迭，是（保守改革派）日本政治构想的具体落实，且两次选举均以执政党大败而终。”但这两次众议院选举实现的新老保守政党轮流执政，恰恰是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的现实体现。也就是说，民主党和自民党的政权更迭，是新老保守政党以“保守两党制”的政治实践，昭示了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的常态化。特别是社民党等革新政党衰败的不可逆转，表明了日本政党政治生态已发生结构性改变。《特定秘密保护法》、《国民投票法修正案》等重要法案的通过，实际上就是保守政党利用了众议院多数决议这一制度上的优势。

2014年12月日本第47届众议院选举结果，坐实了老牌保守政党的执政地位，执政的自民党获得大胜，最大在野党民主党落败，而代表其他社会各阶层的政党得票锐减，日本政坛呈现保守的自民党“一党独大”的局面。自民、公明两党成功确保联合执政地位，从而为执政党自如地开展国会运作扫除了政治障碍。自民党的2015年运动方针草案强调，“必须重新铭记以修宪为立党方针的保守政党的宗旨”，“继续开展有关活动以增加修宪支持者”。尤其是公明党、日本维新会、次世代党、大家党和部分民主党党员大有认同老牌保守政党自民党关于解禁集体自卫权、修改和平宪法等政治右倾化倾向，有的甚至谋求进入自民党联合政权。日本政坛的“总体保守化”，引起亚洲各国及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而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的常态化与日本现行选举制度“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有着直接关联性，是日本政治生态发生根本性改变的深层要因。

日本的选举制度改革历程，就是日本保守政党在国会逐渐强化的政治过程。不论日本保守势力以何种面目和名义进行选举制度改革，势必导致日本保守政党不断壮大、革新政党逐步衰落，形成了保守的自民党“一党独大”的政治格局。这是由日本的政治体制及政治运作的特性所决定的。根据日本现行宪法相关规定及解释，内阁的产生和存在都必须得到国会的承认。在国会（选举）中占议席半数以上的政党才有权组阁执政，若众议院选举中未能产生议会多数党，可由议席最多的两个或多个政党联合执政。目前，老牌保守政党自民党依靠众议院多数席位与公明党联合执政，且占据内阁决策的主导地位，并屡屡出台保守主义政策与法案。选举制度改革，事关日本各政党在国会中政治地位及能否获得执政权，保守势力推动“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的确立，“本意是力求形成两大政党的竞争机制，但在野党和执政党为了取得或者巩固执政地位，却出现彼此政策理念对立日益减弱的状况”。日本部分政党的“自民党化”，进一步推动了日本政坛的“总体保守化”。

选举制度直接涉及各党在选举中的处境，大党希望完全实行小选区制，而在野小党则希望增加比例代表制的“权重”，以保证本党在选举中不被大党挤垮。但是，“小选区比例代表制并立制”是一种对大党相对有利的折中方式。引入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后，日本的选举制度比过去更加接近于小选区制。当各党之间以权力为中心争夺政局主导权的时候，其结果必然会在小选区形成两大政党势力对峙、竞争局面。近年来日本国会选举结果表明，自民、民主两党占据了众议院参议院的多数议席，促进了两大政党制的发展。从此以后，形成了作为主要政党的自民党和民主党这两大政党展开竞争的局面。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样的“竞争性”使自民、民主两大政党竞相出台保守主义政策，导致日本政坛“总体保守化”加剧。

（一）日本保守势力改革选举制度是力图构建“保守两党制”政治体制

日本现行的“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中的“小选区制”，是基于日本保守势力力图实现“保守两党制”的政治构想而确立的。所谓“保守两党制”，就是指资本主义国家中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两个势均力敌的政党“互相对峙”，通过议会选举或总统选举的胜利而轮流上台执政的政治制度。通常是在定期举行的选举中两党进行争夺，控制了议会多数席位或者赢得了总统（或首相）职位的政党，便可依法组织政府，行使国家权力，被称为执政党；在选举中失败的政党则称为反对党、在野党或非执政党。小泽一郎曾在《日本改造计划》中主张建立两党制，即代表着资产阶级不同集团利益的两大政党，通过竞争而轮流掌握国家政治权力的制度，而非“1955年体制”下保守与革新两种不同性质政党的“两党对峙”局面。这样的政党制度，在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资产阶级利益和统治地位服务的“保守两党制”。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自建立所谓‘1955年体制’以来，一直由自民党单独执政的日本，许多人仍在追求着两大政党制和以此为基础的多数派一党内阁之间交替执政这个至今未能实现的‘自由民主主义体制’的理想形式。持这样观点的人大多相信英国式的小选区制能使两大政党制得到保障，并坚信世界上多数发达国家都在实行着这一制度。”（山口定：《政治体制》，韩铁英译，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1991年，第171页。）据此，早在1956年自民党鸠山一郎内阁时期，为了实现修改和平宪法的目的，就曾力图推行小选区制度，但并不顺利。冷战结束后，随着国际形势变化，日本国内牵制自民党的社会党等革新势力的力量日益衰弱，在日本国内主张效法欧美国家实行两大保守政党轮流执政的呼声骤起。这一主张也得到了自民党内激进势力和日本财界的支持，希望通过政治改革，“在自民党洗心革面的基础上，谋求构建保守两党制”。1993年初，日本财界正式表态，要求重组政界，建成欧美式的两大政党制，进行相互竞争，轮流执政。财界的这一动向，对推动建立“保守两党制”起到了催化的作用。这也使得日本保守势力将“保守两党制”构想付诸实践得到了“靠山”的承诺及保障。

日本选举制度改革的倡导者小泽一郎率先力主确立“小选区制”以实现“保守两党制”的政治构想。他在《日本改造计划》一书的“为什么小选区制好”中指出，“为了适应激变的世界，重新构建日本和平与繁荣的基础，一定要从根本上改变日本政治的现状，陈旧的政治结构破坏得越彻底越好”。他认为，要改变战后保守与革新对峙的“1955年体制”，实现“保守两党制”，“只能是‘选举制度、政治资金制度、防止政治腐败的制度’的‘三位一体’的改革”。而且，“这种改革的中心是选举制度的改革”。小泽一郎之所以这样说，既有其自身的目的，但也是对当时日本政党政治现实的一个比较客观的反映。想通过选举制度的改革，促进日本建立英美式的两党制，形成有活力的竞争性政党政治，以适应国内外形势的变化。

那么，小泽设想的政治制度是怎样的呢？“他自己有很直接的回答：‘以（所谓的小选区的）政治改革……尝试建立两大政党体制……’，而且‘其中必须确立较为强有力的领导者。’”因为，“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日本受到了外来压力。认识到外来压力的严厉，并希望确立一种具有对外来压力有效地作出反应和处理机能的政治制度，是小泽政治改革主张的最根本的底蕴”。（浅井基文：《日本新保守主义》，刘建平译，北京：新华出版社，1999年，第169～170页。）在小泽一郎看来，“现在，世界的倾向是领导者的发言越来越重要。因为在现代世界政治中，领导者的人格具有重要的意义”。日本“政治改革的主要课题之一就是建立新体制，即首相名副其实主政，并且领导政治”。小泽一郎试图实现“保守两党制”的政治理想，就是塑造保守派政治强人，力求将保守主义政党的理念转变成日本谋求政治军事大国的具体政策加以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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